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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友良:萍飘梗泛 晓风萧爽——米友仁《吴郡重修大成殿记》研赏

发布日期:2020-12-17 来源:[关闭窗口]

   《吴郡重修大成殿记》是米友仁笔墨在苏州的一个遗存。
  该碑现存苏州碑刻博物馆。碑文内容为南宋郑仲雍所撰写,翟奢年篆额,正文由米友仁书写。南宋绍兴十一年(1141年)由徐实刊刻。
  米友仁学书,一是米芾的言传身教。家族式艺术传承的绵延,是中国艺术史上几种长期持续发展的模式之一。赵宋一朝优渥士人,文人家族较前代大大增加,文坛有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书画界有黄筌、黄居寀父子,而米芾、米友仁父子也是其中的佼佼者。米友仁书法属于家学传承,作为米芾的长子,他无疑蒙获了父亲的更多关照,在绘画和书法上也必然受到父亲完整的口传身授,所谓“深得南宫笔法,非特能继其家声”。二是师友的指点提携。米芾有诗曰:“俊儿乃是翰墨侣,侠竹不使舆卫将。”诗中可见米芾游历会友时,米友仁是一个重要的伴侣。元祐六年(1091年),米芾在润州州学教授任职期满,赴京听命,这种机会,对封建时代官员而言,是一个拜谒权门、游历切磋艺事的契机。这次,米芾带上了十七岁的米友仁。进京后,黄庭坚夸米友仁书法不入凡俗,笔力能抗鼎,将来必有成就。黄庭坚藏有一方古印,是汉代的铜质官印,上面镌有“元晖”篆书,为表示对米友仁的喜爱,他把这方印送给米芾,建议米芾以印文“元晖”为米友仁的字,还赠诗一首:“我有玄晖古印章,印刓不忍与诸郎。虎儿笔力能江鼎,教字玄晖继阿章。”可见黄庭坚对米友仁的希望。至于苏轼,他前后十余次到润州,多次与米芾相见,不难推想对米友仁的指点。有明确记载的是元祐八年(1093年),苏轼到雍丘与米芾见面,刚刚及冠的米友仁把自己的书法让苏轼指点,苏轼夸其字有乃父之风,显功力。三是视野的博闻强识。北宋宣和四年(1122年)米友仁应选入掌书学,徽宗赵佶曾命他鉴定法书,徽宗看中的是米友仁对书法的眼力与见解,也正是这个经历,使得他有更多的机会浏览前贤经典作品。米友仁所鉴定的书画包括六朝书法、唐代书迹、米芾所临摹晋唐法书及其简牍信札。大量经典法书过目,可以想见对其书法潜移默化的熏陶。
  米友仁单纯的书法作品不多,大幅作品少之又少。《吴郡重修大成殿记》作为米友仁的一幅大规制书法作品,碑文记述了南宋绍兴年间,平江知府梁汝嘉重修苏州文庙大成殿的来龙去脉。此事发生在南宋绍兴十一年(1141年)。碑文传达了如下信息:从唐代以来,苏州都有祭奠孔子的习俗,苏州文庙规制宏大,因金兵南侵扫荡而荡然无遗,虽修复了学宫,但大成殿却一直未予重修。梁汝嘉治理苏州,认为夫子之祀是教化所基,尤其应该严谨,拜跪荐祭之地简陋这是一种失职,于是与僚吏谋划,搜故府遗材,取赢赀以给其费,鸠工庀材,各举其任,廊序门牖桓墙,皆一新之。重建后的大成殿雄伟闳阔,彰显了圣人高风,成为教化吴域之举。
  艺术的发展受政治、经济多方面的影响。书法风格的形成虽然极其复杂,但也与时代无法脱钩。重修大成殿过程,正好成为观照米友仁书写此碑的社会背景。时值两宋交替之际,社会动荡,文化受创,尤其是“靖康之变”,宣和内府所藏历代书籍、古器书画尽数遭劫北运。宋室南渡,大批北宋书家随之而往。饱经战乱后的南宋初期的书坛,对于书法的热情已大不如前,盛行于北宋的“尚意”书风也成为南宋书坛的主要基调,以米友仁为代表的一批书家自然成为“尚意”书风的践行者。绍兴年间的南宋虽偏安一隅,但较之前期社会已渐趋稳定,高宗开始对本朝书法寄予厚望,希望能达到晋室南渡后书坛繁荣之景。高宗《翰墨志》说道:“以六朝居江左皆南中士夫,而书名显著非一。岂谓今非若比,视书漠然,略不为意?”高宗稍有闲暇,“亲御毫素,并加临写”,帝王的影响力无疑是巨大的,于是涌现出一批学黄、米的书家,而其中学米尤众。米友仁依靠着与米芾书体面貌相同的书风,自然得以在南宋书坛得一席之地,包括他仕途的顺风顺水,一定程度上也得益于此。
  《吴郡重修大成殿记》碑,高182厘米,宽96厘米,正文行书22行,每行44字,共788字。一览之下,整幅行书沉着痛快、飞扬跌宕,既有唐代书法的规整严谨、大气厚重,又不乏晋代人的潇洒飘逸、平淡自然,有米芾风神,亦有自己的面貌,在体现南宋对北宋“尚意”书风的延续上,《吴郡重修大成殿记》堪称代表之作。
  章法的表现上,《吴郡重修大成殿记》注重一气呵成的整体感,通篇通畅自然,无刻意修饰,如行云流水。字与字虽然没有视觉上直观的连带关系,看似字字独立,却又有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将其完美地融合。整幅作品单字左倾态势占大多数,但偶尔的右倾反而使作品变得活泼而有动感,如第七列中“无复兵火凋残之象。既而,公求去甚力”句,“残”“求”二字,在整列中起到一种动态中的平衡,有一种视觉上的跳跃感,也正是这种布局,使得作品的字节犹如音符,产生节奏。这点上,米友仁较好地掌握了米芾的章法技巧,《吴郡重修大成殿记》在字的姿态上动感丰富,显得率真自然,极具精气神。
  在字势上,世人对米芾的评价是“八面出锋”,这与米芾善用侧锋有关,他注重线条的粗细变化,让字的线条保持一种张力,典型的代表作比如《多景楼》,点画刀劈斧斫,笔力险劲,气势磅礴。《吴郡重修大成殿记》与之相比,则在笔法上呈现另一种气象,在变化多端、灵活生动的笔调中多了一种闲适与自如,正如米友仁在词中写到的情景:“晓风萧爽韵疏松”“萍飘梗泛前人语”。“晓风萧爽”,不是米芾的沉着粗涩,而是独有一种活泼烂漫,恰似柳条,欹侧生姿;“萍飘梗泛”,不是米芾的笔势张扬,而是体现米友仁起伏的郁勃风致和迅疾飞扬的神气,这无疑受到了黄庭坚长枪大戟的影响。前者,可以从《多景楼》中“秋”“未”“下”“天”与《吴郡重修大成殿记》中这几个字的比较中一目了然。后者,可以与黄庭坚的《松风阁》中“今”“我”字做一比较。如果说,米芾用一“刷”字,让人体会其写字的畅快淋漓、不拘一格,追求的是一种“劲道”。而在米友仁,则体现为率意自然中讲究一种“精到”。
  在结字的笔画上,米友仁承继了米芾方圆并用、变化迭出的率意风致,方中有圆、圆中寓方,显得结字张力十足。《吴郡重修大成殿记》通篇有一种笔画显得很特殊,就是“捺”画的处理。这个笔画典型体现了米友仁“涵涌”又“出于自然”。
  捺有正捺、反捺、平捺,《吴郡重修大成殿记》正文788字中,凡是出现捺画的,大多被米友仁处理成了反捺。米友仁笔下的反捺,基本都是尖入回收、或尖入尖出。这两种方式体现出米友仁字体独有的仪态,变化的细腻,增强了笔画的表现力。尖入回收,收笔含蓄蕴藉,其笔势内敛又有一种破囊而出的内在力量,暗合了米芾倡导的“肉须裹筋,筋须藏肉”;尖入尖出,则将笔画处理成兰叶状,信手拈来,飘逸清新。
  在结字的形态上,《吴郡重修大成殿记》与米芾作品中俯仰、向背、顿挫、穿插方面相比,少了一些险劲弹性,多了一些柔婉。整篇作品的结字形态以竖列的长方形为主,缺少了米芾大小错落的神采。这些风格的形成与米友仁稳健内敛的性格有密切关系,也可能其他书家对他产生了影响。
  “心既贮之,随意落笔,皆得自然,备其古雅。”这是《吴郡重修大成殿记》给人的总体感受。米友仁的书法继承其父捭阖开张的字势,在以清瘦纤细为主的南宋书坛上别具一格,其书法延续了北宋“尚意”书风,融进了更多的情感与性情,他的作品因“情”生“意”、“意”借笔“发”、“发”自率意,这应该是米友仁独立于书法史的真正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