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联资讯-苏州文学艺术网

李一:“私”叙述与史诗叙事——读小说集《六如偈》兼谈葛芳小说的艺术特色

发布日期:2020-08-10 来源:[关闭窗口]

如果我们将莫泊桑和雷蒙德·卡佛理解为中短篇小说的两种审美阵营,那么葛芳是莫泊桑式的。

                                             

1、

在《修软椅垫的女人》中,莫泊桑展示了强大的写人能力,轻盈、完整、动人;卡佛则偏爱通过像“羽毛”那些具体的意象捕捉人物隐秘模糊的灵魂形象,抽象、跳跃、粗糙而尖锐。面对现实的百态,前者呈现出了作家面对世界强悍的理解、解释能力,对生命所具有的那种知识性的智性阐释,而后者则醉心于个人日常中的不确定的、常常被挤压、被忽视的精神地带。如此对比,并不是为了讨论小说技术的“古典与现代”历史的艺术区隔,时至今日,“莫泊桑”和“卡佛”可以理解为小说的两种旨趣与气质。遍布作品中的困惑之声足以说明莫泊桑在此时的难度。分工协作精细化的城市生活、高等教育的推行以及技术文明的后现代演进使得人们对于世界的认知过程、状态像那视频软件中满屏而过的弹幕,不断消解、多重质疑,难于莫泊桑式的总体理解。寓言取代故事,读者对生活的迷惘、焦灼甚至失望、受挫将更多的艺术趣味引向了雷蒙德·卡佛式冷静的旁观。葛芳却属于莫泊桑式,她的作品显示了打量的耐心,反手一拍,对那些令人羞涩又真实存在的隐匿情感细腻地体察并给以善意的理解,在写实的重重困境之后往往出其不意地孩童化角色,像是对于人生百况的苏式包容和卑琐人生的宠溺式宽容。

2018年葛芳出版了她的第二个小说集《六如偈》,一共收入《猜猜我是谁》《六如偈》《去做最幸福的人》《天色青青》《听尺八去》《伊索阿索》《杂花生树》七个中篇,将一众走神的普通男女生活写在了市井之中。生活人物取代现代小说以来的理念的、功能性的角色人物,烟火气消解了主流文学惯常精英话语的智性启蒙与理性批判,彰显出葛芳具有标识性的个人审美风格。《猜猜我是谁》中,宋云晚饭后下楼扔垃圾,街角闪过的一个影子没有预兆地勾起了她对前夫的思念,接着我们就看见了宋云的中年生活。对正在继续的正常生活的“走神式”打断往往成为了她叙述的起点。那些突然走神的人物经由她的创作,变成了一个又一个在成年生活中任性出逃的儿童。宋云开始执拗地寻找前夫的踪影,费力在生活中重建联系,馄饨摊的年轻夫妻、丈夫、姑婆------每个人物在这一虚构的过程中都具有了多种可能性,他们像是被重启,然后就有了新的生命欲望和生活兴趣。虚构重构了主人公的生活,当宋云真实的生活以问题的形式再现于小说中宋云正在被叙事/虚构的生活时,棱镜的效果形成,宋云具有了不自知的双重身份。原本宋云按部就班的生活和由一个偶然开拓的另一条质疑的、较劲的甚至委屈的情绪暗流,随之引发了各种复调的“困惑”,三条并行的线索在被作家虚构了的新的生活中,通过人物狂欢式的越轨侧写出了普通人日常生活中禁欲式的封闭、压抑以及生命的损耗。层层叠叠的精神空间得以形成,它们交叠缠绕复活着既有物质空间中被各种惯性、道德、生活压力规训了的普通男女。其实,葛芳的人物很少具有真正的反思生活的能力,或者说精神性的判断的兴趣与习惯,情节之后,这样的人物捕捉似乎又在表明作家“不打扰”的自觉,将那些偶然投放在作品中,轻轻地拨弄生活中普通又普通的男男女女之后,她轻轻告别。写作对于精神空间的开拓既没有导向有关生活伦理秩序、道德情感以及时代话题,也没有任何试图改变人物命运的意志,虚构中的这种艺术开拓和暂时性搁置,使得葛芳的创作既有着明显的70后作家印记,又彰显出独特的艺术审美旨趣和人文情怀。

2、

“私人性”是理解葛芳和她创作时代的核心词。90年代末七零一代作家进入文坛时,又一个时期的探索已先于他们而被打开,他们成为新历史空间中的第一代写作者。不同于文化语境中提早出场的前辈们,私人话语成为这一代写作者的共同选择。无论是自我的驻足、迷思或是生活的细语,还是中短篇的异常繁盛,他们的声音在一个新的文学时代中很难再产生某种类似文化权力的威声。破除了文学形象的集体性代言功能,审美兴趣以及创作材料、以及更为宽广的发表环境等等將作家们导向不同的创作境地。或许是葛芳有大量的散文写作安顿材料与情感,她的小说写作并未材料的“碎片”和情感的“尖锐”,在“私人”的故事中写出了温婉的“柔情”。郁湖珍生活在《天色青青》中,仍然是葛芳式的开头“经过公园的时候,郁湖珍挎着菜篮子,结果篮子被扔到树底下。那里,男男女女欢快地在跳着露天交际舞。”人物哀而不伤,郁湖珍也是这样,一连串动作:经过、挎着、扔、跳舞、跨前、退后、应承、别过脸、听见------小说打开了她下岗后日复一日的家庭生活。小说里的郁湖珍大概已不很年轻,念初中的儿子调皮又恋母,老公出轨又无赖,操持家务的郁湖珍在广场舞的队伍里借着高大丰满有心无心地期待着一些隐秘的柔情蜜意。儿子的调皮、老公的出轨------然而作品并无兴趣理论地探讨,不问题化生活。种种艺术打量之后,耐着性子浮光掠影,葛芳往往写出生活的复杂又单纯样貌。不必大惊小怪,不过是最普通的一家人,在他们的生活中,怕的不是平庸、贫困而是意外的偶然,大的小的,都有可能将他们引入危险的境地,甚至将他们吞噬。也就是在这些细碎的重建与驻足篇目中,葛芳给我们看到了她对于普通人生的固执追问。

写低,有可能是精英视角,情怀、风格,葛芳不同。她笔下的“小人物”,像是水底的鱼,但却不神秘,盯下去是那些被认为无益的、被过滤的琐碎情绪和卑微状态。你很难说这是一种视角,或者情感。但是作家“放手”那一瞬,悲悯情感扑面而来,理解和同情不动声色又力透纸背。也许在某种程度上,低地漂浮,情感上的净化与悲剧的效果相似。我们没有悲剧的概念,葛芳小说中的“净化”也不同于尼采对于古希腊的考古式知识观察和悲剧认知,是对于中国民间生活另一种认知,一种对即是出自于生存本能的、充满着生存智慧的经验性近距离观察。 精心打开,重重虚构,而后如何告别。陌生电话里几次三番的“猜猜我是谁”,像是所有悬在陷入自救之漩的中年人们面前那一似有似无的诱饵,也像一个恶作剧式的游戏,一路下来,在拒绝或冒险的选择困难中,小说写得一派天真无邪。《去做最幸福的人》里,面对儿女们的重重围攻,老头想出了带女友“私奔”主意。女子在《杂花生树》里,最终下了火车,孩子气地不跟你玩了,她去哪,可能她还没想好。

3、

妥协的痕迹遍布在葛芳的作品中,她的人物普通却又异常倔强,有时近乎强悍,面对这样的人物,“童趣”式观照本身就是一种艺术的能量,这种能量内含着作家对人物的退让。以《六如偈》命名,这部小说集表现出作家对佛道之大乘与逍遥的别样兴趣。《坛经》里写道六祖惠能开悟,“忽有一客买柴,遂领惠能至于官店。客将柴去,惠能得钱,却向门前,忽见一客读《金刚经》,惠能一闻,心明便悟。”“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点,应作如是观。”修行人不仅要学会观,还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小说中的人物修不上去,他们浮沉在世间,经历、感受,努力的是人世间的“无中生有”。同名中篇《六如偈》围绕同玄古镇的评弹演员桂月写出了一组生命中的“聚合离散”。桂月与陈家洛有名无实,与丈夫王老板最终离婚,与市长一段孽缘屈辱受伤,再婚汪道士一死一伤------小说结尾再写桂月“绕绿堤,穿花径”,台下看着师傅独角戏时回想自己初学评弹时,她仿若在人家“渡”过了一世。作者史诗叙事的欲望随之奔涌。桂月的故事不再单纯是一个普通人的野史风云,镇上古戏台边上的现实人事,点缀在这条胭脂街上的评弹书院、云川书店,还有装裱店,卖肠肺汤的小吃店------既像是历史的年轮记忆,又现实地占据着空间,小说写的就是这些活在此时的、真实的、物质空间中的男女老少,同时因为空间有了时间的纵深,人事过往具有了重重回声。书店、评弹、装裱、佛道,核心是戏剧,所有的时间的、空间的、物质的、精神的最后都是进入舞台,编入戏剧,再经人传唱。戏曲吸纳、记忆、保存人间的悲欢离合,最后沧海一粟,浓缩生命的能量。作品结尾:“她记得师傅说:‘要舒一舒胸,叹一口长气,这韵味儿就成了。’”佛家如是观,“无所住,生其心”,渡是根本。葛芳在她的写作中,借用了《金刚经》中的偈,不像是满足于自渡,她像是要借点力量普渡、渡人,面对她的人物,作者已不再是宽容式的理解,她写着他们的苦痛,坚持不交代他们的解脱与自如,这又体现了葛芳的不妥协。生命的消损之下,所谓“渡”在这里不是自渡,不是修行,不是为了摆脱苦痛,它是一种前世今生、悲欢离合而后低吟着的对生命的悲悯。

那些流逝的、消损的生命常常以更大的实在形式存在于小说的精神空间中,颠覆了情节的主次,虚构逆袭了写实。葛芳没有因循《西游记》以来小说中道士的角色化反派,她写汪道士,像汪曾祺看庙里的大小师傅,平常心外又多了一分有经验的信心。当汪道士最终阴差阳错坠窗而亡时,整个小说集冷风嗖嗖。那种道德判断的节制,在很多地方显得紧张而脆弱,但她还是坚持着,极力建立叙事的空间,如能工巧匠似在这些故事中写出山水写意画般的审美愉悦。她的很多小说都在化解中年人生重重“加法”下的疲惫,她写他们求助于空门法器还是干脆效颦道家的逍遥,却片刻出世不得。这其中要数《伊索阿索》另辟蹊径,它通过主人公简春华直写“减法”。主动作减意味着生活里的贫瘠、溃败,于是小说中的阿珍,就像是作者有谋略地派给简春华,然后一重一重补偿给他,最终一笔外财,阿珍与前夫离异,她怀着简的孩子,一个简多年求而不得的小孩。简春华遵照协议替人入狱半年时,阿珍肚子里的小点点已经开始日夜不停歇的生长,小说的结束是他们可期待的新人生的开始。这样的一个求之不易的、正在来临的小生命,鼓舞人心。

她的人物不完美、情节生活不理想、结局含着一口生活艰难的叹气,读者都朝前走,盯着荧幕上的光影,她却只写后面,那些写了也拔不高的暗影,气味含混,好像我们甩不掉的影子、抹不掉的龌蹉和永远失去的童年,在今天这样一个光芒四射的写作时代里,葛芳的创作不是快消品,无论是作品还是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