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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雁群:诗意与冲突——锡剧《三三》观后

发布日期:2019-12-11 来源:[关闭窗口]

看完锡剧《三三》,脑海里闪出杜甫的一句诗“在山泉水清”。

它的下一句是“出山泉水浊”。虽然杜甫的诗是另有所指,但换一个思路,也可以比喻锡剧《三三》的两大特点:清与浊。或者,诗意与冲突。

《三三》创作比《边城》早,但“三三”对于沈从文的影响或许更深刻一些,甚至有考据说作者一直称自己追求的爱人(张兆和)为“三三”。而在《边城》中,翠翠的那个带着碾坊陪嫁的竞争对手,不是三三又是谁呢?

锡剧《三三》根据沈从文同名小说改编:杨家碾房的三三到了待嫁的年龄,因为父亲死得早,她妈妈正在为她物色上门女婿,日后可以帮他们管理碾坊。就在这个时候,她认识了来乡村养病的少爷。故事的诗意和冲突由此展开。

一、 诗 意

《三三》的诗意,来自原著的牧歌情调:一个水声与歌声此起彼伏的山村,一个对城市充满诗意向往的少女。呈现在舞台上,就是布景、音乐、人物表演(动作、唱腔和台词)方方面面的晕染和渗透。锡剧是一个长于抒情,具有江南水乡情趣和特色的戏曲剧种,用它来表现沈从文的“牧歌”小说,应该是相得益彰的。

大幕拉开,是溪流潺潺,水车吱呀的音乐情境,是水雾蒸腾,莲叶漂浮的舞台布景——当然不能忽略舞台左面的那架大水车。锡剧《三三》先声夺人,为“杨家碾房”营造了极富诗意的舞台视听效果,把观众直接带进沈从文笔下的湘西世界,而黑瓦白墙的房屋,青石砌成的河岸,也氤氲着锡剧所特有的江南风情:杨家碾坊外。远处是青翠的山与层层水梯田,零星黑瓦白墙的房屋,如水墨画。舞台一侧有一棵大树,树下是溪水汇成的水潭,不远处有一架竖立的水车。舞台另一侧出现青藤缠墙的碾坊一角。

这样的舞台说明,正是为后面发生在青山绿水间的一场“清凉优美的梦”营造氛围,再现沈从文想要表达的“优美,健康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沈从文《序跋集〈从文小说习作选〉代序》)。编剧杨蓉希望观众能在《三三》中“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因此她尽力将这部剧写得带有泥土味,散发露珠香,如同溪水流,以便让每个观众都能寻找和回味自己记忆中的乡愁,从而唤醒传统且永恒的真善美。

湿润、清新的戏剧情境,为清灵的乡间少女出场张目:三三身着嫩绿色衣裤,搭配粉色背心,穿一双小巧的绣鞋,在以青石象征河岸的舞台上蹦跳翘首、捻帕顾盼:“小鱼儿,小虾儿,你们看,太阳暖暖地照着,山风柔柔地吹着,金针花艳艳地开着……多好啊!(撩拨着溪水)溪水好清哟,溪水好甜哟,你们暖和吗,你们适意吗,你们开心吗?”

人物台词(唱词)的诗意,来自三三的纯净,也来自少爷的典雅。城里的少爷初到乡间,眼前的美丽让他身心愉悦,脚步轻快,似乎忘了自己沉疴已久:“一路上飞云冉冉,黛山绵绵,青屋点点,梯田浅浅,溪水涓涓,繁草芊芊,满目清新入眼帘。”

戏剧的中心是塑造成功的舞台人物形象。所以,一部成功的戏剧,其人物的台词必须是性格化的,也是富有动作性的。而锡剧《三三》的台词更多一份诗意:三三的少女情怀,三三极简的社会关系(只有母亲相依为命),三三远离尘嚣的生活环境(碾坊在堡子外一里路的山嘴路旁),让这份诗意纯净优美:三三远离家长里短,又能受到亲情的细心呵护;三三不染世间纷扰,又能在山水中滋润精神。所以,三三的纯真,是自然的,是人性的,也是生命本身的诗意之美。

最富诗意的场景是第六幕三三和母亲的亲情互动(互相梳头),虽然母女双

方信息错位,但批次都交付了浓浓的真情。三三以种金针菜的方式向母亲告别,同样含义深远。在第五幕中,三三曾告诉周小姐:“听老人说,古代人出门,都要在家种上一些,让姆妈看着,就像看到自己的孩子一样……”金针菜学名萱草,又叫忘忧草。以萱草代言母爱,是传统,是文化,更是一份割舍不断的血浓于水的亲情。

三三生活的碾坊就在水边,三三的性格和命运也与水颇有关联。

因为,水是灵动的,水更是流动的。在沈从文的“牧歌”系列中,山是一种天然的隔绝和保护,而水以及那些清凌凌的像水一样的生命,一定会向往远方的风景。比如碧溪岨的翠翠,比如杨家碾房的三三。在锡剧《三三》中,看到溪流中的小鱼儿小虾儿,三三心里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羡慕:“三三也想变成一条小鱼儿,和你们一起游啊游啊……可是,会游到什么地方去呢?”

三三的诗意向往,显然与姆妈现实要求是矛盾的,这就是冲突的根源。

                    二、冲 突

美国戏剧大师D.R.安德森说:“冲突正是一部戏剧作品的心跳”。

锡剧《三三》中的冲突,包括三三与姆妈的冲突,三三与少爷的冲突以及三三自己内心的冲突。

三三与姆妈的冲突。三三浑然天真,与姆妈相依为命,什么事情都要问问姆妈,现在,三三有了隐秘的小心思,要瞒着姆妈。特别是看到城里的少爷之后,三三与小鱼小虾的对话,就多了沉思,多了疑问:“问流水城里是个啥模样?怎么能养出个少爷似白棉?”

    所以,梳头一幕,姆妈沉浸在“转眼招个上门婿,朝夕相伴心喜喜”的梦想中,而三三想的却是和少爷进城读书:“想到儿将去远地,鼻子酸酸心凄凄。”

三三与少爷的冲突。《三三》故事的架构,其实是现当代文学里一个极其常见的“套路”——掌握知识、进步革命的新青年闯入一个蒙昧蔽塞的乡土世界,启蒙了一位纯洁聪颖的少女。但这样的故事往往以悲剧收场。比如普希金的诗体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中那位爱上彼得堡贵族青年奥涅金的达吉雅娜。

所以,城里的少爷,对乡村少女,是初恋对象,也可能一位启蒙者。

三三与少爷的冲突主要集中在第一幕和第三幕,第一幕,三三对少爷的误会和少爷对三三的戏谑;第三幕,少爷和三三对城市完全不同的描绘。

城里在三三眼里是:“有一座座白白的高楼/高楼里奔走白白的猫狗/猫狗晒着白白的太阳/太阳照在白白的窗口/窗口飘动白白的缎绸/缎绸绣着白白的斑鸠/斑鸠飞过白白的茉莉/茉莉香飘白白的墙头。”

唱词生动地还原了一个山村少女的眼界与想象。这白白的城市和青山绿水的乡村,既二元对立又相互勾连。“白白的城市”其实是三三对城市近乎空白的认知。所以少爷和三三的差距,不光是城市与乡村的差距,还有一本书的差距。

显然,送书是原著没有的情节,但舞台上,少爷送出了这本书,就表示他的启蒙者身份。正如评论者所言:“主创团队没有原封不动地照搬《三三》小说原著,而是根据当代的价值观和时下观众的欣赏习惯进行了一定的改编和创新。”(中国文联网:锡剧《三三》:少女的小梦想与时代的大课题)

三三对周小姐(少爷的护士)由排斥到接受,也是三三对少爷逐步亲近过程的映射。周小姐关于城里姑娘读书情景的描画,是另一种启蒙,或者说,是那一本书的作用的具体呈现。

当然得说一下桃子,小说中没有这位染上相思之症的新娘,但锡剧增加了“桃子”这个角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桃子是三三的“先行者”:因为进了一次城,桃子迷上城市,迷上城市里的人,而成为乡村的叛逆和疯魔。那么,三三会不会和桃子一样?或者说,三三与自己的冲突,与杨家碾房的冲突,甚至与整个乡村的冲突,会不会重蹈桃子的覆辙?

“去读书、去识字、去上学堂,去看看你城里白色的世界”,少爷的承诺没有兑现,但三三已经被改变。那个俊朗洁白的少爷因病而逝,这片山清水秀的土地没有治好他的肺病,却让他无意间种下了一颗断根的金针花一样的相思。

在山泉水清。或许三三依旧能保存着那份山熏水养的钟灵毓秀,但她向往的关于读书的梦想已经戛然而止,而城里的“白白的世界”也会离她愈来愈远。

出山泉水浊。“浊”,应该是指“水”在流动中有了更多的接受和改变吧。但三三已经没有机会体验流动的快乐,也没有可能感受到因接受与改变带来的眼界开阔与成长。三三只是学会了悲伤——当她哭天喊地,把撕碎的书页撒向天空时,她喊“三三不回来”,说明三三不想成为母亲的翻版;她喊“三三回不来了”,说明三三的内心冲突、内心纠结已经达到顶点——经过少爷的启蒙,三三对外面的世界有了更多的渴望,然而,渴望并非现实,时代总是变化,沈从文关于乡村的“梦”,或者《三三》对于城里的“梦”,都只能戛然而止。